一切都要从那件一踏进客厅,就必须披上的衣服说起。

寒冷,一种关于存在的焦虑

在理性的世界里,冷热是一个物理事实,是个体的感官体验。“我觉得冷,你觉得热”,这是生物多样性的基础,也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边界。

然而,对于一些人来说,这种边界是不存在的。他明确告诉你:“我觉得冷,你得多穿件衣服。”并声称这是“为你好”。

“我说冷就是冷”,如此的不容置疑。这种人似乎是在践行一种唯意志论式的“意志高于理智”。是这样吗?

唯意志论哲学流派的创始人叔本华曾提出一个观点:世界的本质是盲目的生存意志。意思是,驱动人的行为的不是逻辑,而是一股非理性的、想要“活下去”的原始冲动。这种盲目、永不满足的冲动,也是痛苦的根源。为此叔本华主张,人应该通过审美、同情、禁欲等理智去克服意志,从而获得解脱。

这种人显然不是唯意志论者。事实上,这种人内心虚弱,把“自我”寄生在了外部环境之中,根本没有安放“盲目的生存意志”的内在支点,遑论用理智否定意志以求解脱。你能看到,外界任何风吹草动——如雨雪降温、晚辈违逆——都带给他生活的不如意,因为这动摇了他“自我”寄生的根基。让他不要成天呆在家里,带他出去旅游、长见识?“我不去,我哪儿都不去”,他会在第一时间绷着脸回绝你的邀请。

为了抵御这种“自我”行将消亡的恐惧,他把盲目的生存意志转化为控制欲。他想要强行按住这个变化的世界,包括确保温度恒定、晚辈听话、不踏出房门一步。因为只有在他的掌控下让万事万物都一成不变,他才能确认自己依然安全地活着。

回归到他让你穿衣这件事情上面来。这种人之所以无法容忍“我冷你热”的差异,是因为差异就意味着分离,意味着他无法掌控你,更意味着他的“自我”的解体。毕竟他不认为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,而是他的手脚四肢。如果他的手脚四肢竟敢感觉不到冷,那意味着他的中枢神经系统失灵了,意味着他正在丧失对这个世界的控制权。这种失控感带来的灭顶恐惧,远比寒冷本身更让他战栗。

所以,当你看到他因为你不多披一件衣服而不依不饶时,不要以为那是他对你健康的担忧。不,那是他对自身虚无的恐惧。他在通过强迫你穿衣,来完成一次对世界的“确证”:只要你还听我的,只要你的感觉还能够被我覆盖,那么我就依然是安全的。

所谓的“为你好”,不过是这团恐惧之外最廉价的遮羞布。那是一种以爱之名进行的精神殖民:他试图把你的感官体验,纳入到他的殖民版图。

宇宙行贿术与工具化的神

如果说“为你好”是这种人基于其病态的掌控感,冲着他人使用的武器,那么“感谢神”就是这种人以同样的目的,试图对宇宙行贿。

不难发现,这类人念叨“感谢神”往往无关灵魂深处的安宁与澄澈——不是对神性光辉的静默体悟,而是在恐惧袭来、焦虑翻滚,心中那点控制欲眼看着就要落空时,脱口而出的“救命稻草”。一有风吹草动,比如身边谁磕了碰了,或者电视新闻正在播报灾难事件,或者同桌吃饭的不小心倒洒了水,甚至是其他人根本没察觉到有什么明显动静,这种人就启动了“感谢神”复读机。这种行为既不是基督教的忏悔,也不是佛教的悟空,而是一种极其原始的“交感巫术”——好比原始人模仿打雷的声音求雨,或是扎一个像敌人的小人来伤害敌人。

在这种人的认知模型中,神并不是一个至高无上的、不可测度的真理实体,而是一个掌管了运势的超级账房先生,或者是一台可以随时声控的自动售货机。他们认为,只要自己投入了足够多的“赞美币”,不停地念叨“感谢神”,神就有义务给他们提供“平安服务”。

这是一种赤裸裸的交易。在这种人看来,宇宙的运行绝不依循物理规律,亦不讲究因果逻辑,只存在人情世故。他们企图运用那一套在旧社会行得通的“给权贵磕头”的方式,来搞定宇宙的终极真理。

考虑到“神”在此类人眼中是如此的没有边际,这种交易不仅相当好笑,更极尽亵渎。康德曾提出一个著名的伦理律令:人是目的,而非手段——强调尊重人的内在价值与尊严,每个人都应被视为有理性、自主的存在(目的本身),而不能被简单地当作达到外部目的的工具或手段。这种人显然不会认同康德,毕竟只有神才是全知全能的无限存在;但既然神是终极唯一目的,那么神理应包含着这种人对未知的敬畏、对苦难的接纳。然而,从实际情况看,神只是供这种人缓解焦虑的安抚奶嘴,是被用来恐吓身边人服从他的尚方宝剑——换言之,且不说人,连神都沦落为了手段。这种人试图用凡俗的话语来框住神,而他那些展现给自己身边的人的“虔诚”,实则是在向神炫耀:“你看我多乖,还不快点给我颗糖吃!”

当这种人在你面前,对你表达出他要“感谢神”,甚至向你发起“信神”的邀约时,他其实是在说:“我搞不定你了,但我大哥(神)搞得定你。”他在狐假虎威,躲在神像的阴影里,肆意地释放着自己猥琐的控制欲。这种“虔诚”的表演越是卖力,就越是暴露出他内心深处那令人作呕的傲慢和虚无:他竟以为,他所认为的那个创造了浩瀚星河的造物主,会因为他每天念叨几句车轱辘话,就变成他的私人保镖。

奴隶的暴政与怨恨的艺术

为了维持这种病态的控制,此类人还有一套更隐蔽的战术——示弱。

你一定听过这样的话:“我就是个老奴隶,只会一天到晚忙着不停的干活,我啥都不懂……”

初听这话,你可能会生起一丝恻隐之心,觉得这个人很自卑、很可怜。但若轻信之,你便掉入了陷阱。借用尼采的犀利眼光来审视此番说辞,你会发现它摆明了就是一种“奴隶道德”,一种最高级的攻击性示弱。当一个人宣称自己是“奴隶”时,他其实是在抢占道德的高地。在这种人的逻辑里,受苦等于正义,无知等于纯洁。他通过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,来换取一种对你道德审判的特权。

“我啥都不懂”——这真是一句无懈可击的防御啊!既然他不懂,你就不能跟他讲逻辑,不能跟他谈科学,不能跟他论是非。你若反驳他,你就是欺负弱者,就是大逆不道,倒给你扣一顶“你不懂”的帽子。他用无知封死了你所有理性的出口,然后用“苦劳”作为绳索,把你死死地捆在愧疚感的柱子上。

这哪里是奴隶?这分明是伪装成乞丐的暴君!

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会说,这是一种彻底的“自欺”,假装自己没得选择。这种人将自己固化为“物”(奴隶/工具),主动放弃作为人的主体性和超越性。他拒绝成长,拒绝学习,拒绝为自己的错误判断负责。因为他作为一个“啥都不懂的奴隶”,是不需要负责的。诡异的是,他却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真正的主人(你)听从他的指挥。

这是怎样一种权力倒错!一个拒绝思考、拒绝进化的大脑,竟企图给一个现代灵魂指引航向。

微观尺度的“平庸之恶”

若将视线从心理学转向政治哲学,你会恍然发现,这种人实际是在家庭这一微观尺度上,演绎“平庸之恶”。

汉娜·阿伦特在观摩耶路撒冷法庭对纳粹刽子手阿道夫·艾希曼的审判时,提出了“平庸之恶”(Banality of Evil,事实上翻译成“恶的平庸性”更恰当)这一概念——所谓“恶”未必源于狰狞的邪恶,而可能源于“无思”,即不思考、不判断,只是机械地服从与执行。作为希特勒手下的众多追随者之一,艾希曼并非天生的恶魔,他本质是一个身处极权社会无法进行批判性思考、不会站在他人立场上作判断的官僚。他利用纳粹党那一套官方语言规则屏蔽了现实,这令他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。

你或许会觉得,用审判纳粹战犯的理论来分析自己身边的人,是否太过危言耸听?事实上,恰恰就是在客厅里,我们能看到“平庸之恶”最为平庸的变体。

回看你眼前这个逼你穿衣、在你面前时刻“感谢神”的这个人吧。他最大的恶,并非想要害你,而是他根本无法看见你。在他的眼中,你不是一个有着独立感知、思想、尊严的人。你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暖、不会断链的可支配物件。这无疑抹杀了阿伦特所说的“复数性”——即承认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。

毕竟,对于这种“自我虚弱”的人而言,差异不是丰富了世界,而是毁灭了世界。

在这种环境里,只有一种温度是正确的,就是这个人自己感受到的温度;只有一种想法能被允许,就是这个人他自己的想法。这不正是一种微型的极权吗?他使用的那些语言——“为你好”“感谢神”——与阿伦特所批判的“陈词滥调的屏障”如出一辙。这些话语像一堵墙,挡住了现实的冲击,也挡住了真正的交流。相应的,他无需思考,只要像复读机一样循环放送他那些口号,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碾压你的意志。

人们习惯基于大屠杀等宏大的历史叙事谈论“平庸之恶”,以至于觉得它很遥远。殊不知,当一个人放弃了独立思考,盲目地服从某种教条(无论是所谓的“神”还是传统),并试图强迫他人也服从时,“平庸之恶”的齿轮便——也许就在餐桌旁——开始转动了。

智者的困境与互动的死局

面对这样一个不可理喻的“神圣巨婴”,作为一名读过书、懂逻辑,甚至略懂哲学的现代人,究竟该如何自处?

这往往成为我们最痛苦的地方。我们尝试过无数种策略,却发现每一条路都通向死胡同。

我们试图讲道理。我们搬出自然常识、无神论……结果都是对牛弹琴。因为我们和这种人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频道:你是基于逻辑和事实,他是基于情绪和迷信。理性的利剑根本刺不穿那层厚厚的无知之盾。

于是,我们转向傲慢。我们开始在心里,甚至在言语上捉弄他,把他当笑话看。“既然你蠢,那我就利用你的蠢……谁不这么干谁就是傻屌!”仿佛这能带给我们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。果真如此吗?

尼采曾说过:“当你凝视深渊时,深渊也在凝视你”,提醒人们要警惕自身,保持理智,避免在对抗黑暗中迷失自我。照此理解,当你决定通过捉弄一个傻瓜来获得快感时,你其实已经自我降维了。因为,你利用他的愚昧来获利,这在本质上与他利用你的愧疚来获利没有任何区别。你们在伦理上达成了一种丑陋的共谋——都简单地把人当成了工具。这种“伪精英主义”的傲慢,并不能证明你的高贵,只能证明你内心的贫瘠。

最后,我们选择冷漠。我们试图把他当空气,彻底切断情感连接。但是正如行为主义心理学所预言的那样,这会引发可怕的“消退爆发”。一个习惯了通过控制他人来确认自我存在感的人,一旦被当作空气,就会面临精神上的死亡。他极有可能疯狂地升级他的表演——生病、发疯,甚至去外面惹是生非,直到逼迫你再次把目光投向他。

讲理无效,嘲讽卑劣,冷漠危险。我们仿佛被困在了一个粘稠的蜘蛛网里,越挣扎越紧。

挫败后的觉醒与自由放任的破产

在经历了所有的挫败后,我们势必迎来一次觉醒。这一觉醒关乎我们对“家庭”“自由”本质的重新理解。

民主、平等、边界清晰,这或许更符合一位新时代的人对于理想家庭的想象。其中有一些人认为,哪怕长辈愚昧,也应尊重他们的生活方式;哪怕孩子叛逆,也应尊重他们的选择。

如何看待该观点?事实上,这种“温情脉脉的自由主义”,在面对认知能力极低却破坏力极强的家人时,会变成一种致命的绥靖。

想象一下,如果你的长辈因为“感谢神”,而把养老金交给了某个邪恶组织;如果你的孩子因为“追求真爱”,而即将落入一个黄赌毒俱全的渣滓手中。这时候,你还能坐在沙发上,优雅地说一句“我尊重他们的自由”吗?

如果你这么做了,那不是开明,那是懦弱,那是共犯。

社会丛林中布满了屠刀,而那些认知能力停留在前现代的身边人,就是最完美的羔羊。那个“控制型信徒”之所以能在家里横行霸道,是因为家里安全;一旦他走出家门,他那套逻辑就会让他成为骗子眼中的肥肉。

所以,对于持前述观点的人而言,一个残酷的真理已浮出水面:在认知能力不对等的家庭里,绝对的民主是灾难,开明的利维坦或许才是生存之道。这里的利维坦——原本是指霍布斯提出的“订立契约,让渡自己一部分权利给一个绝对的权威”的国家建构学说——并非基于辈分的压制,而是基于认知能力的兜底。为了避免身边人在丛林中沦为猎物,你必须收回他们自我毁灭的自由。

成为极夜中的守望者

至此,我们的角色定位已大致明晰。

我们无法改变这种人——那个时刻念叨“感谢神”、满嘴“为你好”的身边人。他们是旧时代的遗民,他们的精神结构空虚且固化,就像一块顽石。任何试图启蒙、改造他们的努力,都注定是西西弗斯式的徒劳。

但是,我们也不能抛弃他们,或者任由他们胡作非为。这就需要我们从两方面做好准备。

一方面,我们要修得一颗斯多葛主义的心——抽离、屏蔽、不动摇。

作为一种古老的实践哲学,斯多葛学派的核心主张是“控制二分法”:世界上只有两件事,即你能够控制的(你的思想、行动)和不受你控制的(外界发生的事、他人的言行)。斯多葛主义者追求不动心,即不被外界的混乱干扰内心的宁静。

当身边这个人再次哭丧着脸,用道德来绑架你的时候,你要将其看作是刮风下雨——你不会对着风雨生气,也不应该对着他生气。你必须明白,这是他的病理性焦虑在发作,而这与你无关。你不对他的情绪负责,更无需吞咽他投射过来的毒药。你可以使用“灰岩法”——让自己变得像岩石一样枯燥、无趣——给予他最低限度的回应,并想办法把他的能量引流到无害的地方。总之,要保全自己内心的秩序,不被他的混乱吞噬。

另一方面,我们要亮出霍布斯式的獠牙——警惕、威慑。

霍布斯在《利维坦》中描述到,在自然状态下,没有所谓的“正义”“非正义”,只存在“自然权利”“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”。在刀枪遍布、缺乏绝对强力约束的社会丛林中,唯有建立利维坦,才有道德和法律可言;唯有强力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恐惧。

我们必须看到,认知上的巨大代差,会让手无寸铁的旧时代遗民赤身裸体地暴露在现代丛林的枪口之下,他们玩不转看似文明、规范的掠夺法则。因而,我们必须默认身边那位念叨着“感谢神”的旧时代遗民是盲人,是缺乏民事行为能力的“巨婴”。我们需要在暗中做布控:了解他们的财务状况,监控他们的社交圈子;在邪恶的触手伸向他们之前斩断它,在诈骗的电话打进来之前屏蔽它。一旦底线被触碰,必须有即时、痛感的反馈。

这时候,不要讲什么知情同意、尊重隐私权。因为在生存和毁灭的抉择面前,生存是最高的道德。你必须要利用你的认知优势,对他们,也是为自己实行一种“降维的保护”。

这听起来有些冷酷,甚至相当的傲慢。但这或许是在看透了“平庸之恶”的本质后,唯一能做的、带有温度的选择。

结语

马克斯·韦伯在 1919 年发表的题为《政治作为志业》演讲的结尾处曾说:“在我们面前的,不是夏天锦簇的花丛,而首先是冷暗苛酷的寒冻冬夜。”(事实上,韦伯原文并非中文翻译所说的“冬夜”而是“极夜”。德语原文: Nicht das Blühen des Sommers liegt vor uns, sondern zunächst eine Polarnacht von eisiger Finsternis und Härte. 英语译文: Not summer’s bloom lies ahead of us, but rather a polar night of icy darkness and hardness.)韦伯认为,现代世界已经“脱罪”,亦即祛魅,不再有神迹或绝对的救赎。神、魔鬼、奇迹都已退场,世界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计算、作预测的因果链条。未来属于专家、技术官僚和庞大的行政机器。社会将变得极度高效,但也极其冷漠。这就是所谓的冰冷、黑暗且坚硬的极夜——一个没有先知、英雄,只有“缺乏灵魂的专家,无心的纵欲者”的世界。韦伯呼吁世人必须具备“责任伦理”,以便在面对残酷的现实和不确定后果时,仍能坚定地说:“哪怕如此,也要做下去!”

韦伯应该想象不到,在他那篇演讲的一百年之后,“感谢神”的念叨、因你不添衣物而制造的长吁短叹还会在一些人的耳畔回荡。发出如此声响的那张脸上,写满了荒谬的苦楚。

这张脸的主人,显然无法扭转世界祛魅这一历史进程。他压根意识不到自己处在绵延的冰冻黑夜之中,没有可能找寻到繁茂的夏日伊甸园。更可悲的是,他自以为给自己掘出了一处能够躲避严寒的苟活洞穴,殊不知他其实根本无家可归、无处可藏。

他表现出的“恶”比艾希曼还要平庸。毕竟在第三帝国的极夜黑暗中,艾希曼在同样不知自己身处极夜的情形下,“进化”成为了适应极夜的生物——一台没有痛感、没有思考能力的杀戮机器,成功地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
他是如此原始,以至于世人尚且愿意开庭审判艾希曼,并做出意见为“跟你和你的上级认为能够决定谁可以住在地球上的理由一样,这世间没有人愿意和你这样的人共享地球,因此必须把你绞刑”(如果法官是阿伦特的话)的裁决,而无一人愿意对他的“恶”耗费精力开庭审判。但这绝不意味着他的“恶”就不足挂齿。

客厅里的极夜仍在持续。

而你,作为一个与那种人共享客厅和餐桌、意识清醒的现代人,仍有的尊严是不退缩。你不会做出任何唤醒的尝试,但会凭借理性的意志,努力在室内外的呼啸风雪中屹立,成为这漫长极夜中的守夜人。

(完)

photo by Jonathan Cooper